儒家箴言: 子曰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

时间:作者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浙江省儒学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徐斌教授

 

浙江东阳,人称“学子之乡”和“建筑之乡”。其代表,首推“中国第一大夫第”----卢宅。这座占地500亩,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完整大夫第,除开山东的孔孟圣人居不论,就讲规制、体人伦的明代宅院而言,已是中华大地上并世无两的存在。

中国有一句古话:“将相王侯,五世而斩”,而在仕林清流中,却有一些文脉绵延、清风奕载的“科宦世家”,奇迹般地历千年、经数朝而不衰,卢宅的历史便是这样。仅明清两代,此大宅门里走出过进士8人,举人29人,贡生119人,加上荐举恩封步入仕林者多达数百人。上至封疆大吏,下及学官微臣,皆能廉身勤政,出处自然,将儒学的“入世治国”与“退思齐家”结合的那么完美,把“建功”“立言”两样功夫都作得那么出众,而这一切,都可以从他们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大宅院中,找到根基与来源。可以说,卢宅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了解儒家“修治齐平”人格养成所的“活标本”。这,正是卢宅的“看点”和价值所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礼制定规——人格养成所的骨架

卢宅建筑群落规模恢宏,东西南北方圆三华里,街巷纵横,宅院连片,溪流环抱,园林列布。这一眼望去造化天然的景观,却是卢氏宗族按照礼制文化在数百年间精心打造的。

卢宅的祖先系范阳卢氏,汉末名儒卢植为其先祖。南北朝时,“崔卢王谢”并称四大望族。北宋间,其中一支迁来东阳,虽历经辗转,却未敢忘祖,始终守着礼制的“金身”,一俟时机成熟,便按照世族之家的格制,为后代子孙营造“修学治身”的成长环境,诚如明成化状元王华为肃雍堂大门所书的板对:“衣冠奕叶范阳第  诗礼千秋涿郡宗”。

卢宅的布局以卢氏大宗祠为中心,东西两侧衍生出多组南北轴线明确,完整而自成一统的厅堂院落。复荆堂、肃雍堂、树德堂三大宗支皇皇拥其左右,方伯第、柱史第、大夫第、世进士第、五台堂、龙尾厅等环列四方,众星捧月式地拱卫着古老的神祇,典型地体现了礼制文化以血缘为中心,如漪澜般外延的理念。《论语》曰:“里仁为美”,就是讲这种同祖子孙供养生聚在一起,既有亲疏远近之分,又相敬相携,和睦繁盛的情形。

卢宅中的代表性建筑当属肃雍堂。“肃,肃敬也,礼之所以立也;雍,雍和也,乐之所以生也”。这座依礼乐观念的制作,构成了国内民居中轴线最长(前后九进,320米),规模最大(厅堂楼舍125间,占地6500平方米)的庭院。一位北京故宫博物院的专家考察后说,肃雍堂“前堂后寝”的结构与故宫的平面布局、空间序列、文化理念及功能用途如出一辙。前四进呈“三大殿”格局,为聚议、喜庆、娱乐、祭祀等公共活动场所,后五进为家眷、仆人等生活起居空间。所谓中心突出,主次分明,内外有别,各就各位。

这种秩序,体现在平时,乃尊卑长幼的严格排序。老人们回忆,当年肃雍堂春夏秋冬四节均有祭祀活动,届时值祭者先期斋沐夜宿家庙,鸡鸣即起,具馔陈器,各执其事。参祭人等当堂排班就位依世系序立,女眷分立两廊之下观礼,人人竭诚恭敬,决无喧哗。祭毕,相互揖让而退,仍按长幼尊卑之序散去。就是在平日的生活中,晚辈见了长辈,都要后退肃立,并不以年纪之大小争论短长,更不以各人之强弱欺长凌众。

成长于如此严格的礼制环境中,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行” 成为卢氏家族的人生之大防。古代社会,以父权观念为中心,家国一体,家是国的细胞,国为家的放大。做人讲名份,处事不越份,上下有序,内外有别,被视为“齐家”的法宝。一旦走上社会,维护统治秩序也就自然被看作“治国平天下”的首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家训树德――人格养成所的血脉

在一种“崇长敬上”的文化价值中,家训对后辈的塑造力是十分强大的,所以历史上家训颇为发达,著名者有《颜氏家训》、《曾国藩家书》。而卢宅的家训则给人们奉献了一份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范本。翻开《兰露斋家训》,分顺父母、敬家长、和室家、养德器、端心术、肃威仪、勤本业、慎交游、勇改过、谨祭礼、饬丧礼等十二条目,详述了做人道德伦理的方方面面,可称得上一部传统道德伦理大全。还有本《社约》,以慎操履、体亲心、戒纵酒、戒餐烟、惜寸阴五部分,更为具体地对人生误区提出告诫。

卢家树德并不停留于纸面,还十分注重榜样的力量。卢宅东有座“还珠亭”,明中叶,卢岘民在路上拾得遗珠一串,令人求失主还之。失主俯地谢曰:“父获罪系囹圄,变家产得珠,将赎父罪,幸君还我,是活吾父也。愿以半酬公”。卢岘民笑而却之。卢岘民享年96岁无疾而终。此事见载于《明英宗实录》。后人为此亭撰联曰:“末路感深恩当年神契喑能语,遗碑传逸事此日风闻顽也廉”。与“还珠亭”异曲同工的还有建筑群内诸多的牌坊、厅堂,个个皆有一段来历,一层寓意。

更能体现家训气度与眼光的还有一个世代相传的故事。南宋时,卢姓人方迁此地,与当朝参政知事何梦然比邻而居。一日何府办戏,卢家子侄因为贫弱遭受欺侮,意不能平。先祖公不急不躁地开导之:尔等好自读书,他日考取功名,建宅立业,亦请戏班来家,前十排座位尽让与何家,岂不美哉。此语一出,数十年后卢家升堂开戏,前十排最好的座位果让与何家子孙,谢他们“激励之功”。

家训族规不独有倡导、鼓励,同时也存在着一套行之有效的束缚机制。肃雍堂仪门前,嵌有尺余见方的石板一块,曰“四方石”。两廊书屋里学习的少年中,若有学不上进,顽劣淘气者,即令跪此石之上,深刻反省,悔过自新。夹身于天地祖宗之间的这种惩诫经验想必是刻骨铭心的。

如果说,罚跪尚属严束下的自我教育,那么,任何一位有过失的族人,听到对他要“开祠堂门”,一定会魂飞魄散的。卢宅承传着祠堂家长制度,六位年高德劭的长者组成最高权威,主持公道。通常,他们在祠堂中聚会,为族人调解纠纷,对犯错的一方施行罚款、罚劳等轻微惩诫,当有人越轨,使他们感到有必要来以此教育族人的时候,便启用“开祠堂门”的严惩措施。这日清晨,三更鼓过,所有族人汇聚堂前,犯事者跪于祖宗牌位之前,听候六位长老训斥与开导,最终宣布处罚决定。虽然卢氏从不用严刑酷法,最严厉的也就是别地学童所受的“打青竹”而已,但那对手掌痛而不伤的击打,不仅足使犯者羞愧难当,其家人后辈都感到抬不起头来。据说,无论何样的狂悖和嚣张者,一临此境,气焰顿失,唯有认错悔过一途。如事后不改,便会遭“削谱”处置。这在血缘伦理社会中,简直是“生命不可承受之重”。

通过以上各个层面的道德框范与引导,卢氏几百年间家风肃然,于远近间树立起良好口碑:卢氏做人,名誉好。历史上,每届东阳父母官到任,必先拜访卢氏族长,别时拱手曰:以后卢宅的事便拜托各位了。这,既表明卢宅的风纪用不着官府操心,也寄托着这所“风纪世家”引领当地习尚的期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诗书养心――人格养成所的灵魂

置身卢宅,不能不为浓浓的书香所迷醉,数里之域,曾经拥有五个书院,两座藏书楼,一所义塾,以及难以数计的蒙馆,共同构成卢宅培养科第人才的教育体系,亦是卢氏家族学以养心的精神载体。数百年间,科第不衰,通籍不衰,读书声更不衰。

卢姓人自幼便纳入启蒙授业、解惑传道的三级教育机制中。那遍布村坊间的小蒙馆,是前辈中取得秀才乃至举人功名但未入仕者开办的,三五幼童环侍,言传身教,待他们考了秀才,学业方告一段落,这是“私学”。还有一种“公学”,那便是“义塾”,如肃雍堂的两廊下的厢房内,即族中子弟集体学习的场所,此间的授业者,皆为大众公推的品学俱佳之先生。学业初成有志上进者,升入书院深造,有博学长者时时对答解惑,同学同志相与探究辩驳,举人进士多出于此间。

更让人神而往之的是那些硕儒学士研习学问的山溪别院。卢氏读书传家的直接目的无疑是“学而优则仕”,然而它的终极关怀则升华为超越功利的传道――求道境界。这就不囿于仕途显达、光宗耀祖的窠臼,而是养育“为天地立命,为万世开太平”的襟怀了。荷亭书院由理学功底深湛的卢格于明弘治年间兴建。他常与好友章懋、王汶在亭间研讨理学,心得著述集为《荷亭辨论》,收入《四库全书》,卢格藉此跻身于“理学名臣”。明末卢尧俞等潜心治学于岘峰书院,名重一时的大学者,大文豪文征明、董其昌等前来会友讲学,双双留下墨宝、遗痕。明末之际,卢宅曾经是动荡社会中文脉牵延的“绿洲”。

在这种大丈夫“立功、立德、立言”崇高抱负的导向下,卢宅讲学论道成风,著书立说宏富。老人们介绍说,旧时每逢家族祭祖,仪式完毕,好学者便在肃雍堂上设席论学,常就某一命题争辩不休,往往日暮仍不可开交。家谱记载,卢氏家族共有上百种著作刊行于世,内容涉及经史、天文、地理、堪舆、医药等诸多方面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艺术怡情――人格养成所的神采

读史的人们常常会发出这样的叹息:那些忠诚、耿直的士大夫整天正襟危坐,口不离孔孟程朱之理,人生也够枯燥的。参观了卢宅,可以了解到他们有着自己独特的乐趣与神采。表现为自然之妙与工艺之巧珠连璧合的艺术美追求。

由于地处江湖之远,加之南人的风雅习性,与曲阜孔府不同的是,此地更富生活气息,浪漫风韵。卢宅的选宅非常讲究,所谓“三峰峙其南,两水环其北,前有蔬圃,后有甫田”。整个建筑群巧妙地实现了“面屏、环水、枕山”的阳宅理论布局。位于肃雍堂仪门中央南望,笔架山恰好处于头门的门框以内,精妙地应对着“云外插三峰,好安画石笔”之说,成为卢氏家族具有神圣意义的自然、文化象征。

由外进入肃雍堂,甬道三转两折,曲不直通,入口设八字照壁,意在藏锋纳气。中段正对“天门”水口,应招财进宝之吉利。依照堪舆学“水生金”“金城环抱为吉地”的理论,对雅溪的利用达于极致。溪水左右环抱卢宅,再通过沟洫连接各院,使院中明渠暗道都能雨天不积,晴日不干。溪流之上筑有石桥多座,既利交通又寓锁金。溪流汇至宅后辟月塘聚之,且筑沙丘一座填补塘傍空旷,最后建文昌阁“坐镇”,彻底扼住关口,一方元气笼而不失。卢宅旧有“花园府第”之称,村落周围的山丘及厅堂之间,布有百果园、金谷园等各类园林二十余处,文人墨客雅称为:“雅溪十咏”、“蔗园八景”。所谓步移景换,人在画中。山、溪、塘与院、桥、巷之间的组合与搭配,堪称风水布局的佳作,亦是“天人合一”理念的艺术展现。

卢宅建筑工艺水平是为一绝,如“肃雍堂”的布局、格制,是卢溶(解元卢湂的父亲)自行设计的,它即维护了卢氏世家的格制、脸面,又根据当时的体制作了变通,厅堂院落、檐斗梁拱,处处匠心独具。“东吟堂”的一对木雕,出自“木雕宰相”黄紫金之手,风叶摇动,如同活物,在东阳这木雕之乡里也可称作“绝品”。

旧时东阳地区过元宵节,人们都要到卢宅赏花灯。是夜,上百个厅堂同时华灯齐放,连珠、宝塔、宫式、球形、正方、八角等各式花灯所在皆有,争奇斗艳,美不胜收。至今仍保存完好的肃雍堂大堂灯,六角形,通高4.05米,最大直径2.10米,重127.5公斤。华盖之下分为三层,用40余万颗琉璃彩珠穿就,华贵典雅,色彩斑斓。有专家说,此灯与红楼梦第五十三回《荣国府元宵开夜宴》所描述的大堂灯如出一辙,只是规模和华丽上更胜一筹。

卢宅人在朗朗读书的同时,又荡漾在艺术的海洋中,这不仅滋润着他们热爱生活的情趣,更赋予其思维灵动的内秀和潇洒自如的神采。

卢宅就是这样在农业社会文明的框架内调动一切可用的教化资源,营造出一种封闭而完美的文化“磁场”。生活于其中,既学习、经历着社会人生的方方面面,又关注、思考着宇宙天地的至性至理。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主流文化价值,在此间构成为一种正气与艺术水乳交融的人格之美,其熏染力之强足以压倒一切越轨企图,以致达到了这样的程度:任何出格的行为皆被视为“异端”,人言不责而自惭形秽。如此者,卢宅就像一条“学而优则仕”的生产线,不断为仕林输送具有“立德、立功、立言”人格素养的科第人才。

他们知书达礼,认同统治秩序,了解官场规则。私德言行有矩,洁身自律,气度荦荦大方而具雍容揖让之风;他们由正途入仕,未染裙带者的猥琐心理,可以建功立业之心正正堂堂做事;他们有高远理想,身在宦海而不失书卷之气,人格完美,实现治世的理想存于心中,成为不竭的激励和提升力量。

卢宅不独在人格方面为他们打下坚实的根基,更为之造就了难能可贵的入仕心态。 孟子曰“有恒产者有恒心”。成长于卢宅的家境中,“黄金屋”也好,“颜如玉”也罢,对他们来说,既不稀奇也不足艳慕。科考入仕之于他们,并不意味生死攸关的选择,中则“一步龙门”,世代翻身,落则毕生潦倒,困厄子孙。反而得以用相对超越功名利禄的心态求学应考,更多地从拯世济民动机出发,培育“达而兼济天下”之心。同时,这种不为“捞一把”而求官的心态,在跨入宦海之后亦有助于守住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信条,有条件实现抱负时便济世利民;若时运不济,受不了官场“厚黑”,大可不必恋栈。回到卢宅,卜居乡野,老于林泉,享受生活之乐,续圆“立言”之梦,实现另一种人生理想:“退则独善其身”。

在传统社会中,造就一所合格的“儒家人格养成所”,上述条件是缺一不可的,唯其如此,出道后方有可能抵御官场这口“大染缸”的种种诱惑,守住本色,从而构成朝中的“清流”。相比之下,从其它宅院大门出来的仕宦者,其素质是大有差异的。王府勋邸,多是纨绔子弟的摇篮;巨贾豪商,院中空气里难免夹杂着铜味;纭纭贫苦之家,断文识字尚属难事,偶然出道者便容易滋生“陈世美心态”;至于曾寄于厚望的农民起义,其佼佼者如李自成、洪秀全的队伍中,亦未涌现多少贤士。

卢家的科宦者以其自身的实践证明了“人格养成所”的名符其实。他们出外服官大多只身,家眷留在卢宅,侍奉老人,育儿养女,过着并不奢华的生活。为官期间身边的班底或随从,不得选用族人亲属。这样,既未捞取“一荣俱荣”的好处,也就不用担忧辞官时的“一损俱损”。

明中叶卢格位至广东巡按,缓征输,均垦田、堤溪岸、葺学宫,泽被辖领。因母老,他辞官归隐故里,日与诸友究理论学,著《荷亭辩集》,实现了自己的最高理想:“立言”。卢洪春,明万历朝任礼部祠祭司主事,因神宗久不就朝,上奏《遣官代祭疏》,直陈极谏,惹得龙颜大怒。结果遭廷杖六十,削职为民之罚。遂废于家,著《礼要》、《性理明诠》、《医学须知》传世。卢华,官授毫县县令,在职节省民费,蠲除杂税,广树政声。当乃弟卢春擢升言官御史后,他认为为兄同朝任职有损害御史清名的可能,遂辞官返乡,安做隐翁。

这种抱着“求道”精神为官的人,在茫茫仕林中无疑属于少数,他们的存在,没有自幼养就的人格和心态垫底,是不可想象的。能够“世代科宦”者,必有其独到的文化基因。在卢宅,它清晰可辩,触手可及,尤令人深长思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