儒家箴言: 子曰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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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徐斌秘书长

 

就要离开东院(浙江工商大学教工路老校区)的工作室(二号行政楼407室)了——在晚香飘溢的时节里。

这里是我一生中学习、工作持续时间最长的处所。

东院位于杭城武林门外的西北角,横卧在保俶北路与教工路之间。浙商大的前身杭州中等商业学堂创建于辛亥年,与民国同岁,座落老城中。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学校扩充迁址,选中了下宁桥边的这方宝地。想是当年的规划者旧情未泯吧,不大的校园仍保有民国学堂的韵致。功能齐全而布局典雅,东边安放着大操场和公共食堂,西侧是师生宿舍区,教学主楼静卧园之南,行政大楼居于北之端。

当我初入此园时,大片空地绿草如茵,中心花坛雪松苍然,鲜花烂漫,被它分割的十字长径疏朗开放。两楼间的道路旁梧桐树首尾相接,春夏秋冬变换着不同的风姿,又配以桂子腊梅茶花修竹,假山奇石略为点缀,相映成趣。去教学楼上课、食堂就餐,穿行其间,都有一种漫步庭院的散淡。

常驻东院后我方晓得:那四季长青的桂花树,在阴冷的冬日里配着茶花的艳色,雪的洁白,是那样碧绿晶莹。当然,桂树最美妙的是金秋之季,百余株繁花满枝的它们,甜甜地无处不在。花前叶下,自有芬芳,登上我那位于顶层的407室,竟也是轻轻一推窗,即有如雾般的馨香团团地升上来,直把所有缝隙染尽。

桂的品种不同,有的浓稠如茅台——那是金桂,一蔟蔟地,聚得紧了,就象一只只小铜铃;有的甘洌如汾酒——银桂枝枝如雪,沁入心脾,全身酥满;还有一种小小的、散散的四季桂,不经意间,它就开了,不论时辰,甚至不分季节,你走过,忽然就微醺了,及至醒悟,回转看它,静静地、淡淡地,就如浅啜了一口生啤。

1989年秋,我第一次来到东院,参加两个学期的EPT英语培训。那时的桂树,身量还小,一株株分得很开,稚嫩的香气略被风吹就散开,成不了阵,不过也够招人喜爱了。2004年秋,我调入浙商大人文学院任教并兼任院长工作,有幸重续前缘,开始了连续十一年的相伴。最可忆及的是其中三年,因为家逢拆迁,就租住在这院子里,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,让我享得此生中可遇不可求的艳福——东院桂之妙原来如此这般!

朝九晚五之间,校园里人来车往,香气虽然热烈却不纯粹,只有人去声息,万籁俱静时刻,桂花才绽放出最迷人的奇异——它不再流连于枝叶间,飘来荡去,你佇立于树下,它好似刚刚出浴的婴孩,了无粉脂,只散发出纯洁、淡淡的体香。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试验,我才明白欣赏的要点是:不能驻足!你慢慢地游荡,它便此起彼伏,时淡时浓,随你而行。

我和老妻夜读之余伴行院中,徜徉于桂树间,没有市声没有酒气,却让我们醉过一回又一回。待到桂子散落之时,她总要去摇动枝条,孩子一般望着那一粒粒地落下,满地的金银,满身的香氛,回到家,衣里袋中,总带着点点的散碎。翌日清晨,叫醒我们的是紧贴着后窗的那株“金美人”。犹如身在月桂宫中,不知今夕何时!

因钟情桂树而爱及东院的一草一木,行政楼东边的水杉由小而大,挺拔入云,它的落叶,育肥了地上的麦冬草,年年有人收取这肥沃的黑土,种花种菜,只要一点点的水,便繁茂而果实累累。草皮老化了,那些顽强的小叶金钱草们却已经从星星点点连成一片,秀色可餐。时不时还有几朵自生自灭的野花,比之人工草皮更显原生态之美。紫藤的花在春天开放,配着斑驳的青砖墙,半朽的木窗框,热烈得让人窒息。

2008年初的大雪,压弯压倒了许多树木青竹,我和工友们一起打雪护林,那桂树最让我宽慰,只要打一打雪,它们便高高地翘起了头,毫不在意雪的压迫。是年秋,花更繁。

行政楼正门左右的两株紫藤已有十数年,我看着它逶迤地盘上来,遮蔽了我工作室的窗。夏夜,灯光引来不少飞蛾蚊虫,不记得是哪一天了,突然发现有两大两小一个壁虎家族在玻璃窗上尽情觅食,于是,这成了我的休息节目。只要我的灯光亮起,它们半小时左右就会光顾,犹如我的小客人。观察久了,知道其捕食亦颇具章法:大带小,突袭和伏击交错上演,那小的因为咬不住大的猎物,当父母的便毫不犹豫一口吞下,小朋友也不坐视,伏在边上帮忙围捕,虚张声势。有微小的目标,大的便不动,让孩子们上下其口,不时帮助补咬一两口,但绝不咬死。我眼看着小家伙们从只能食用蚊虫到自己扑食半大夜蛾,身体慢慢成长得和父母一般大,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,然后就只有那成年的一对,再后来,又变成两大两小,重复着它们的家庭故事。年复一年,我竟对它们产生了一种依恋之情,年年春末夏初便盼望着,生怕校园里的杀虫剂让我见不到它们,好在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过,包括有一年那老藤被拦腰斩杀,我及时地阻止了校工清理枯叶的行动。它们在惊魂之后仍然来了,只是更加注意在窗框上隐住自己的身体。那些年,正是学校考核趋严,频繁申点报奖,评级评岗,政策多变,花招百出的日子。同事间时有焦虑不安的讯息传来,邮箱里也不断出现愤愤之语,尘间诸般不如意的交集纠结,使我对壁虎小友简朴、自然的生活感慨不已,亦更加珍惜与它们毫无功利的交往。窗虽小,情意无限。

对我来说,东院的花香是与桌面的书香水乳交融的。自1985年研究生毕业后,一直渴望能有一间让我得以独处的书房。407室本是学校主体迁下沙时留给人文学院老校区的办公室,但教学和行政重心的转移使东院里的工作量锐减,我不禁哂以金岳霖先生新中国之初在清华园中的感慨:吾坐之公室而“公”不至。407室也就自然而然地成就全我的书房梦,长期自由而又漂泊的灵魂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安顿的居所。无论在外边经历了什么,但凡坐到书桌前,马上就会安下心,进入一个对外封闭、静心读书和独自思考的频道中。多年积累之后,得以在这张书桌上进入本人的一段创作丰产期,前后完成了八部书稿以及若干篇论文、随笔,还有厚达盈尺的一堆课程讲义。这数百万字应该是花了功夫的,近日为了退还办公室我只好大大地收拾它们一番,结果理出的每部书稿的参考资料都有半柜书橱,这还不算临时借阅的图书馆藏书,真有点不敢想像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几乎每个周末和节假日,更不要说寒暑两长假,我都是在爬格子中度过。记得清楚的有几个大年初一,东院里没有人,大街上也空空如也,我耳听着几声孩子们的小鞭脆响,呼吸着还带有火药香的清新空气,在书桌上摊开一部部大书,摆下一摞摞手稿。非常奇怪,当时并不觉得苦和累,除了我热爱读书与写作的因素外,与这大院里的景致也是息息相关。每每想清一个问题,写完一个段落,我都要站起来眺望窗外那片郁郁葱葱,去发现、比较它们的枝杈变化、草色深浅。有一年,学校卖了西院的操场,移来许多光身秃头的梧桐树补栽到十字路原是草皮的一边,我热切地观望着,想象着它们重新繁茂后给我们带来的新的阴凉。等到新芽爆出,我十分惊叹它们生命力的顽强,自己的紧张和疲惫也就随之放松而释然了。我常常为自己有如此一段独特而美好的经历而欣慰。

有了花香书馨,又何能少了茶的清茗之雅?除了我们日常随意的平水珠茶外,承各路朋友之爱,白茶、黑茶、龙井、祁门、滇红、普耳、乌龙、铁观音、碧螺春……还有大红袍小红袍、单枞、土茶砖茶等等,尽得相识。我本不是茶人,也不懂品,只是沏得一杯,捧而相向,不过慢慢也染得些风雅。因为有了茶,我和众友、同人的神聊在学问外更添加了情致。多少次倾心交流,多少回欢欣相向,我凑过一首打油诗,其中有句“十年一枕教书梦,最忆师友诵华章”,说的就是个中滋味。时间长了,连远道的朋友都知晓,不用去茶楼饭庄,只要登临407室,酽茶必备,可随意恣肆,兴尽而归。倘逢桂花时节,那就更是流连忘返,乐不思蜀了。既便多年之后,还有人念念不忘东院的斗室香茗。我的老师田恒江先生,每年中秋必来电:又到坐拥桂花时,还在那里喝茶吧?

就要离开东院、离开407室了。心里明明白白,来去自是定数,但总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愫无法割舍。我一生中还有过好几处工作场所,那里的楼更高、广场更雄伟,草坪更宽阔,办公设备也更新更齐更全,但我离开时并没有多少留恋。与之相比,这里的老旧自不待言,桌椅柜橱的使用期都在二十年以上,特别是那对棕红色的皮沙发,我承接它时,还有点点原色,现在爬满裂纹,连颜色也褪为枯槁的酱黄色。许是日久生情,面对这一切,我瞧着顺眼,用着舒服,这些设施、景物,并非时下流行的崭新、气派、豪华,它却与人亲和,让我感受到它的体温与呼吸,触摸间似有情怀,不由得生出融入生命的“乡愁”,它逝去,你也逝去。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”——桂花的香味只要经一场雨就会逝去,它真的要消失了么?哪里还有恬淡、悠远的精神家园!

能用心体味自然、感悟人文的人是日见稀少了。初至东院赏花时,尚能遇到不少属于前辈的同仁同好。之后,能驻足者渐趋凋零。许多年轻人低头疾步,视手机如恋人,旁若无物。有闲的中老年人,醉心于狂歌劲舞喧腾奔行,不去理会身旁花草的芳菲,也不再明晓宁静的可贵,桂花对于他们似是一种行为表征——去满觉垅喝茶打牌的日子到了。

文化的娱乐性导向让相伴了千年的传统无地自容,优雅精致的内涵被一点点挤干,只把满足当下的感官刺激无限放大。老房子、老景物,对于浮尘中万事求新求变的人来说,旧了,太旧了。赏花需细品,读书当掩卷,沉思的日子需要沧桑,“乡愁”的情感离不开旧与慢的涵养,但这一切又何以向人言说?在盛行多年的都市建设思路中,东院淘汰与消亡的命运也许难以避免,早有很多舆论在传递了,效益不佳、老旧到期,容积率太低……商用楼,新小区,种种时髦的设计也间有耳闻。

古老的杭州,你的怀抱里还能安下以往,留住“乡愁”么?这历史记忆的载体能延续以至永远么?此文结束时,只有一个希望:在我的有生之年,桂香与东院不离不弃,让我能时时追寻一个心灵的故友。